人民日报记者 窦瀚洋 王东辉
在浙江温州永嘉县桥头镇，一座巨型纽扣造型雕塑巍然矗立。纽扣，正是桥头镇的亮眼名片——这里是名扬海内外的“中国纽扣之都”。
创业以来，面对不断变化的市场环境，当地纽扣产业如何一步步转型升级、创新发展？记者走进永嘉，探寻小纽扣中的市场脉动。
从桥头地摊出发，漂洋过海销往世界
3月，桥头纽扣市场一派繁忙景象，各家店铺门口堆满的纽扣包裹，将发往全球各地。
今年79岁的王碎奶，精神矍铄，时不时拉住相熟的商户嘱咐：“质量过关、价格实在，才能留得住客户。”她是桥头镇纽扣生意最早的开拓者之一，也是当地纽扣产业40余年发展的亲历者与见证者。
上世纪70年代末，桥头人基本靠种地勉强糊口。一次偶然机会，王碎奶得知，几名湖南厂商手里有一批积压的纽扣，成色质量俱佳。“人离不开衣服，衣服少不了纽扣，一定很有市场。”她说，自己鼓起勇气把这些纽扣揽下来，在家门前的石板桥上摆起小摊，果然很快被抢购一空，“不出一周，赚到的钱抵得上全家人之前一年的收入。”
初尝甜头，王碎奶决心把纽扣生意做下去。凑齐500元本钱，她和家人辗转江苏、上海等地，从厂家淘回几十斤纽扣。作为村干部，她还主动带动生活拮据的妇女带货售卖。很快，桥头镇的纽扣地摊从最初的2家发展到40多家，石板桥及周边街道逐渐形成了“纽扣一条街”，成为远近闻名的纽扣集散地。
1983年，桥头镇诞生我国农村第一个专业小商品市场——桥头纽扣市场。石板桥上摆摊的42户人家领到首批营业执照。
“生意红火的时候，每天有数千人在我们这里采购。”王碎奶回忆，当地政府搭建起简易市场，设立近300个摊位，“桥头纽扣市场”正式诞生。此后数十年间，桥头纽扣产业蓬勃发展，一度占据全国90%的市场份额，产业辐射范围不断扩大，从桥头延伸至永嘉全县及周边县市。
外贸也随之开启。上世纪80年代末，一名东南亚客商偶然来到桥头，被市场上种类繁多的纽扣吸引，当场订购了一批货物。这笔外贸订单，让桥头人看到了海外市场潜力。此后，越来越多桥头商户主动对接外贸客商，后来更是组团前往广交会、国外展会推介产品。
“最早，托在外地闯荡的老乡为我们接订单。”温州市方圆金属钮扣有限公司总经理邹利晓回忆起第一笔外贸订单。随后，企业主动参加广交会，在9平方米的展厅里，结识了来自印度、南美等地的外国客户，此后的20多年间，又通过国内外展会等平台，依托国内完善的服装辅料产业，与国外客商建立起稳定合作。
小小纽扣就这样从桥头出发，漂洋过海销往海外市场。
2025年，永嘉县以纽扣为代表的服装辅料类规上工业产值超12亿元，规上企业23家，纽扣生产加工销售企业300多家，从业人员近2万人。在桥头镇，企业每年大约生产纽扣1000亿粒。
产业链集群让生产更便捷、成本更可控、产品更具竞争力
在永嘉，纽扣的外贸之旅经历过成长“阵痛期”。
作为当地纽扣龙头企业，浙江新城钮扣饰品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新城钮扣”）在行业内深耕40余年。总经理陈海华深有感触：“走过地摊经济和粗放式发展，纽扣产业一度陷入瓶颈——生产技术提不上去，工艺模式简单，只能陷在低端廉价品的市场中。”
如今，走进新城钮扣的生产工厂，高速运转的AI（人工智能）工业视觉检测机颇为打眼。不到30分钟，一批3万粒纽扣就完成了产品质量检测。
“视觉检测设备前几年就购入了，可一度没用起来。”陈海华坦言，纽扣样式成千上万，过去要不断调校参数，视觉检测效率提不起来。
“去年10月，设备升级，增设了6个摄像头。”陈海华说，AI需要经受大量训练，厂里上亿款纽扣产品正好有了“用武之地”。一遍遍训练之下，检测效率提升了至少50%。
有的企业“尝鲜”3D打印技术。在温州市蓬勃针织钮扣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，3D打印的各式模具造型独特、纹路精细，成了企业打开新市场的“武器”。
公司总经理林蓬勃说，过去，一枚纽扣开模要花费至少400元，从设计到出样少则几天，多则一周，“有些小批量、多款式的订单，费力不讨好，压根不敢接。”如今，依靠3D打印技术，同样的模具成本只要50元，打样时间大幅缩短，款式修改也更加灵活。
如今，3D打印已成为永嘉县纽扣企业研发、打样、生产的标配工具。“新技术大幅降低研发成本，又能够直接在纽扣表面形成立体纹理，让设计更具创意与质感。”林蓬勃说。
日益完善的产业链集群成为永嘉纽扣参与全球竞争的重要优势。从原材料供应到设计研发、生产加工，再到检测检验、物流配送，完整产业链让企业在永嘉实现了“现场看样、当场下单、即时发货”的高效交易模式。
“企业之间分工明确、各司其职，有的专注原材料供应，有的深耕生产加工，有的专注检测、物流等生产性服务业，形成上下游联动高效、配套完善的产业生态。”桥头钮扣商会常务副会长金恩义介绍，永嘉纽扣产业链集群让生产更便捷、成本更可控、产品更具竞争力。
如今，生产一款纽扣，从树脂等核心原材料，到电镀、印染等配套辅料，在桥头镇半天内就能全部集齐，最快甚至2至3小时就能完成全品类原材料调配。
技术提升、创意升级，纽扣的附加值显著提高
看似平常的纽扣，何以发展出上亿元产值的大产业？永嘉人的答案是，除了依靠技术进步降低成本，还要琢磨提升纽扣的附加值。
在新城钮扣，一颗“彩虹纽扣”引得众人好奇。随着太阳光的照射，原本平平无奇的白色纽扣，逐渐变成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。纽扣被拿回室内时，又逐渐变回白色。
“这是我们去年研发的新品，灵感来自防紫外线的变光墨镜。”陈海华介绍，得益于在技术上的持续投入，这款纽扣从灵感初现到落地生产，前后不过3个月。
市场前景如何？
“已经有不少国外服装品牌表达了合作意向，主要是童装品牌。”陈海华说，“现在，消费者更在乎情绪价值。这样一款可变色纽扣，能增加不少穿戴的体验感。”
这几年，新中式、国风潮、汉服热不断“出圈”，一批批个性化、定制化纽扣跟着火了。
在温州恒美合服饰有限公司展厅，几款盘扣好似艺术品。一匹红色骏马身挂元宝，搭配红色流苏，透着中式优雅，寓意“马上有钱”；一只喜鹊嘴衔梅花，立在树梢，身后搭配框景，寓意“喜上眉梢”……
“是不是很难想象，这些也是纽扣？”公司总经理徐孙球说，企业自2017年落地永嘉县后，瞄准细分赛道，专注中式等风格的盘扣，坚持传统手工制作，一颗艺术纽扣可以卖到120至200元，有线上线下、海内外5万多人的稳定客群。
服务也在升级。如今，永嘉县纽扣产业已经从卖产品进阶到卖服务，上下游融合转型加速。在浙江迈利达集团有限公司，总经理邹青青正带着团队研究辅料系统性开发，为客户提供定制化服务。
“公司业务既有传统的纽扣设计生产，还提供包括拉链、装饰标识等在内的一整套设计方案。”她说，这不仅实现了上下游关联产业的互动，也提升了企业的竞争力。
产品附加值越高，对专利保护的需求越迫切。2025年，国家级温州市知识产权保护中心永嘉分中心正式成立，探索受理快速预审和商标受理服务，一般7个工作日就可以完成。
永嘉县知识产权服务中心主任章志容介绍，永嘉县知识产权服务中心正式投入运行，纽扣拉链产业2025年新增外观设计专利156件，其中72件通过快速预审通道实现快速授权，授权时间较常规流程缩短了90%。
“接下来，将紧盯设计研发、品牌培育、智能制造等关键环节，推动传统纽扣向时尚化、功能化、数字化方向提升，把‘中国纽扣之都’的金字招牌擦得更亮。”永嘉县经信局党委委员、副局长叶蔓蔓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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